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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广西文学》2020年第3期|林渊液:荤乡愁 

来源:《广西文学》2020年第3期 | 林渊液  2020年03月26日06:00

这事情我已经忍了许久,不是一年两年。每天都在发生,也就意味着每天都要忍。我们生活在沿海地区,餐桌上鱼、虾、蟹是家常菜,还有蚝、香螺、花蛤,生腌的、清煮的、炒烙的,除了海鲜,肉类也是必不可少的,没有一天不是荤食……不,对荤食并不需要忍,其实我不是素食主义者,所谓忍,只是因为多年来对这事情一直说不清,憋着一口含混之气,像喉头黏稠的痰,时不时咳上几声却总是没咳利索。

来色达之前,这里的地理状况和社会形态都如雾里看花,并不真切,亲友问过我,茹素长达一个月是否坚持得了,我暗想,县城离此不过二十公里,这后路妥妥的。现在回过头看,那是连我自己都缺乏信心。一开始,背包里还有山下带来的火腿肠和猪肉脯,也不知道哪一天就断货了,只是,过程是渐进式的,就如从湖边一步步蹚向深水,也不见得有多难。

那一天的到来毫无征兆,我裹着寒衣出去吃晚餐,离素食馆还有一小段路,竟然恶心、干呕起来。那种状态是冷凉的,整副心肠都抗拒的,由里往外死逼的。它要把我完全地推出门外,推向热切的、汹涌的、流彩的多样性,那么遥远的东西,却在此时殷切的想望中刹那迫近。

我想念山下的生活,呃,想念山下的饭菜。

想起汉商店新辟了一档麻辣串,赶紧掉头而去。天气冷,水寒,手指皲裂了,前天是到汉商店买手霜的,无意间瞥到了麻辣串。在南方我们的饮食极清淡,麻辣并非口舌所爱,招致我食欲的,是那些丸子和串串做成了荤样子。摊档门前人多,穿袍子的出家人只有两位,其他的都是便服,这些人中,有居士也有行旅者,虽然着装无异,倒是可以到眼即辨。行旅者进退之间给人的感觉是满的,各种各样的满,身上背赘物,走路挺拔,大嗓子,自信又自负,有时不止满,还溢出了,因为这种满,反倒见出逼仄和缺如。如果是在山上修行了一段时日,火气便退了,再挺拔的身躯,上身也是稍为前屈的,他们习惯了敛眉合十,话语轻,站立的姿态却是极沉稳的。在行旅者眼中,我几次被错认为修行者,在修行者眼中,我更像是行旅人。不管是什么样子的人,此时聚在这里,都是为了一个有着类似期待的胃。素猪肉丸子、素毛肚、素羊肉、素蟹棒、素鹅肉、素肉饼、面筋、金针菇、花菜、卷心菜……一串串地挑下来,师傅在长方锅里涮了涮,又在高碗上加了汤,其实,可以不要麻辣的。

在长长的桌上,找一个位子坐下来吃。

素心、素食、素睡,这些日子里,欲望到底是睡了,搁置了,安抚了,还是抑制了?为何最早起来造反的是荤食,而不是色欲?中年身体的欲望是带有惯性的。孔子说“食、色,性也”,莫非他早已洞悉,食欲与色欲虽则都是人之本性,只是,食欲才是第一性,含纳与排泄,在其背后有一个周全缜密的逻辑,盈亏有时,所以它持续而坚韧。食欲是大地。而色欲,它是昙花,绽放与凋落只在暗夜短暂的时间片段,它太炫目太璀璨了,以至于需要以黑作为衬布,以至于转瞬即逝。

对面坐着一对母子,小男孩三岁多,腾挪着小身子生气地吼:我不要麻辣串,我要吃汉堡包。年轻妈妈怕他狂乱的脚蹬到隔壁的老阿姨,摁住他不让动,引致了他更加凶猛的挣脱。桌子四围的食客甚为安静,大家都不知道该对此作何反应。汉商店内视野可及之处,未发现与他们互为顾盼和照应的一双眼神。这事情显得不同寻常,她是一个人带了小儿来到色达。年轻妈妈背着与体量不太匹配的双肩包,看起来身心憔悴。刚才我在隔壁要了一个港式小蛋糕,我把它推过对面去。年轻妈妈慌忙阻止了,说小男孩要的是麦当劳汉堡包,他却是不理会,骨碌碌睁起一双眼睛看我,一边已经伸手抢了蛋糕塞入口内。

汤碗里的东西一件件少了,恶心、干呕没有了,胃好像是已被喂养得熨帖平复。这么说来,是它受骗了。日本温泉区,樱花也经常有上当受骗的,深秋抑或寒冬,都不是开花季节,竟然不明就里地开了,开得深粉浅粉千娇百媚,像不谙世事的女孩。

我有多年的胃病史,也不严重,如果虐到了便疼痛一阵,最近两年发病,一般是在饭后,于贲门处,有一朵梅花扭起来,扭着扭着便开始疼痛,我把它叫做梅花痛。扭痛时,我感受得到五个花瓣清晰的颤动和变形。这时,我得用白米粥去哄它。即便是这样需要清淡饮食的时节,也吃荤食的,我们习惯了用动物们的肉身来让自己的肉身更加丰健肥美。

当汤碗快见底时,我以为胃的问题已经解决,哪知道,更深的想望这才开始。身体里有一个暗黑的深壑,空泛的,深邃的,冷漠的,东西再怎么填也没用,听不到回响,那些经久驱赶了的热情似乎被冰块或者树脂封住了固化了,晶莹剔透,不管触须还是汗毛,皆清晰可见,它们像悬棺一样,被归置于崖壁岩沟,可望不可即。这个病,用什么来哄?

在家乡吃海鲜和肉类,这本没什么怪异,怪异的是这个根本不牧养黄牛的地方,经常吃牛肉,还把牛肉吃得十分出名。

在冬天,如果外地客人来了,招待以牛肉火锅几乎是潮汕人的首选。一踏入店门,买牛肉的和吃牛肉的,尚未交易之前必须过过招。不看菜单便先点菜:脖仁、吊龙、吊龙伴、匙肉、五花腱、三花腱各来两盘,胸口一盘,汤底配上萝卜、玉米各一份,一斤生丸子,要半斤肉丸半斤筋丸,把牛肉部位叫得这么分明,还是这么一种配比,火锅店的伙计听了,便乖乖去把上好的肉取来。火锅店几乎都是青白眼,最好的牛肉只献给最懂的客人。他们有严格的职业操守,每一头牛,能用于牛肉火锅的肉不会超过百分之四十,牛臀的嫩肉算是占比最多的,百分之十五,其他部位,像雪花脖仁,这牛脖颈突起的一块肉,只占百分之三,胸口就更少了,大概是百分之一,去慢一步,是没得吃的。我见过的牛肉火锅店,从老板到操刀师傅到跑腿伙计,无不牛逼哄哄。

几乎从我懂事起,便进入这样一种牛肉文化的规训。不过,我的实操能力极弱。牛肉火锅上桌,潮汕人是必得来当掌勺的。这里多的是大男子主义者,接受现代文明漂洗之后,部分男子晋身成为绅士,不管是否已经进化,他们保持着主持大局和主动劳作的风范,掌勺牛肉火锅,再没有比这更有存在感的职业了。如果没有特殊嗜好,涮牛肉从瘦肉类开始,然后才是肥肉。每一个部位的肉,涮多少秒都是有规定的。刚要煮沸的汤水,我们叫做蟹目水,说的是那些泡泡像螃蟹的眼珠一般大,还没有真正沸起来。这时候,可以开始涮,把牛肉放进漏勺,涮一下提起来,涮一下又提起来,涮三下之后,牛肉就可以开吃了。肉已熟,而鲜美的肉汁锁在纤维里。

这病,如有一台牛肉火锅,它是可以治的,悬棺里那些死去了的热情,它们是可以复活的,重新在世俗里滚烫起来。

对面年轻妈妈的表情已经着急了,她要带孩子离开,已向我致意好几次,而我一直置若罔闻。挥手向她和小朋友微笑着告别,目送。快到汉商店的大门,发现一位下班的觉姆走过去接应。那位觉姆我在经堂听课时遇见过,后来过来买手霜,她在汉商店当服务员,给我推荐了一双好看的羊毛手套。从背影来看,两人关系颇为亲昵。

在这里,想念牛肉想得焦躁起来,这是有犯罪感的。

第一次对牛肉火锅产生犯罪感,是在儿子小时候带他出去玩。那时候,他比这个嚷嚷吃汉堡包的小男孩大不了多少,每次带去乡下的溪边林子里玩,只是跑,不愿意好好走路,我们在后面追啊追,没半天就累得不行。那天累的,下午四点多,就去牛肉火锅店等吃。火锅店的大厅寥落静寂,是还没有醒转过来的样子。才坐定,儿子又跑得不见了。赶紧从后门去找,果真,看到他乐颠颠地在那里玩。那片空地是用高高的花篱围起来的,有七八头黄牛在,有的在吃草,有的在打盹。儿子是城市里成长的,往常的黄牛都是在车上远远望见,像玩具一般。今天猝然一见,根本就是庞然大物。看到我,竟是得到了援救一般,急急投入我的怀里。我抱着他,从牛们身边走过,他一边俯下身来看牛,一边又一惊一乍地把身子挺直了躲避开,我拿了他的小手要去摸牛身子,他吓得甩了好几下次手,趴在我肩上再不敢回头,紧紧把我抱住勒紧了。

转了大半圈,我们走进去的是备餐厅。操刀的师傅正在大显身手。这些乡间的火锅店规模不小,装修却是简陋的。这也不妨碍它们生意兴隆,餐食时间一到,城里人便一拨拨涌来。台板上,师傅正在分解一大坨油艳艳的牛肉。像身怀绝技的武功高手,他把刀举个半高,却轻轻落砧,一切两切又三切,手势是固定精准的,薄薄的牛肉片便在手下一片片倒下。见我们进来,他指了指眼前吊挂着的一坨肉,又指了指手下的那一坨肉,骄傲地让我们细看:隆起的那块肉一直在搐动中。之前,这只停留在传说中,这是大多食客津津乐道的,用于牛肉火锅的肉,从宰牛到牛肉上桌,不会超过三个小时。我的身体被一道闪电急遽地穿过,只把儿子小小的身子抱紧了。

此后,每一次吃牛肉火锅,当漏勺从汤锅里被提起,灿灿的牛肉香气四溢地在一整个房间逃窜,那坨搐动的牛肉便及时出现,而我还在乡间花篱内,抱着儿子从一群牛身旁走过,他俯下身子去看牛的眼睛……

那位乡间师傅,他该是有多么敬业。他取过一叶自己切下的牛肉,拿到鼻孔处嗅嗅,陶然自得地说:香,香啊。然后,把那一叶牛肉塞到了我与儿子的面前,我们被逼退了两步,他又前进了一步。

他指着门口,说,这一批牛,我与老板一起去进货的,五十头,就剩这几头了,过几天,又得出门。你们是走对了地方,方圆十里,没有这么好的品种的。我是一头一头地挑,比挑种牛还严格。

这促使我动了素食的念头。在我们的饮食文化里我极度不适,四处寻找逃遁的出口。买了一些仿荤的素食回来,大都是大豆制品和魔芋制品。只尝试了不到三次,开始胃痛。那时候,不是梅花痛,是大片的,四下放出光芒的,像向日葵那样放射的痛。以前读医时读过,大豆中含水苏糖和棉籽糖,在肠道微生物的作用下可产生气体,致胀气。这一路就不敢再迈进了。心病却如雨后的苦苣菜,蓬盛葱茏地生长起来。

我对毕达哥拉斯感了兴趣,传说他是第一个素食者,在素食这个词尚未被发明出来之前,人家把素食者称为毕达哥拉斯主义者。小学几何课上也听过毕达哥拉斯的,勾股定理的发明者,这竟然是同一个人。后世对毕达哥拉斯的评定纷繁如花,思想家、哲学家、数学家、科学家、占星师。这种大象型人才,身上多种知识结构的不合理冲撞,我甚为着迷,更着迷的是,这些元素各自携带的黑火药,升腾至高空被什么引燃了,火星子描画、喷溅,漫天烟花如谜。

伊人年代久远,摸不到脉搏听不到心跳,转述、传闻、野史,扎进去又钻出来,信它一半又疑它一半,故事虽然摇摇晃晃,思想的枝茎大概不假。令人意外的是,这个人,还是一个类似宗教学派的创立者和领袖,曾在大希腊(今意大利南部一带)赢得很高的声誉,其教义鼓励人们自制、节欲、纯洁、服从。虽然确凿的年代不可稽考,大致可信的是毕达哥拉斯与悉达多基本是生活在同一时期,距今两千五百年前后,毕达哥拉斯稍为早一点。相隔万里关山,他们关于灵魂的思想竟是灵犀相通,不知道共同的印欧祖先,是否在原始信仰的渠流下过什么符水。毕达哥拉斯认为,灵魂是个不朽的东西,可以转变为别种生物,而凡是存在的事物,都要在某种循环里再生,没有什么是绝对新的。这与佛教的轮回学说可说是形神俱似。毕达哥拉斯认为,一切生来具有生命的东西,都应视若亲属,而佛教宣扬众生平等。这一径,哥俩走出来的轨迹有些不同。悉达多对动物的态度,用力颇重,舍身饲虎达到了极致,成全的宗教理念不止是舍我,还是利他。而毕达哥拉斯对动物的态度更趋平和与自然,据说,他曾经对着动物传道半天,一派天真。奥维德《变形记》第十五卷《毕达哥拉斯学说:生命的尊严》中有这么几句,听来令人心里和煦柔暖,还萌生了一丝痒痒的不知对谁的爱意。

让公牛耕地,让它老死

让绵羊供给你御风的羊毛

让山羊供给你羊奶

把网罟机弩抛掉

别用胶枝捕鸟

别用羽毛吓鹿捕鹿

别在漂亮的食物下暗藏钓钩

关于净化灵魂的方式,毕达哥拉斯和悉达多终于分道扬镳。原始佛教讲究四谛、八正道和十二因缘,提出诸行无常、诸法无我、涅槃寂静的学说。而毕达哥拉斯哲学走的方式极为奇葩,凌驾于人的肉身、欲望以及所有本能之上,他重建了一条通衢大道,名字叫做数学,以数学来净化灵魂。我承认自己的无知,很长时间以来,我觉得哲学与数学除了同样依赖于逻辑思维,它们就如飞鸟与鱼,处不到一块。

毕达哥拉斯说,我们的世界不完美,只有数学世界是完美的。

几何学有个基本的概念:直线。我们的现实世界中有直线吗?没有,它只能是无限趋近于直。同理,圆也是这样。也就是说,直线也好,圆也好,它只是一种抽象概念,并不实存于这个世界之中。

毕达哥拉斯又说,万物的本原都是数。

一只鸟、两只鸟、三只鸟,一条鱼、两条鱼、三条鱼,在他之前,竟然是没有一、二、三这种数的概念的。当然,它一经产生便成永恒,而飞鸟与鱼终有生命终老的一刻。

他相信,世界的真正统治者,正是数学。再没有一样东西,像数学这么严谨而又完美,它是众神之母。

我其实已经被折服了。这是多么美好的理论。虽然,我的梅花痛和向日葵痛还没有发现可以用数学对治的办法,可是,个人的一点病痛又有什么关系呢,如果数学可以成为信仰,直线和圆可以成为图腾,这个世界没有善恶之争,没有战争与苦难,没有难填的欲壑,没有死亡的阴影,每一个人以数学净化灵魂,每一个灵魂,激荡出蓝色的纯粹火焰。那时节,我们随着四季草木荣枯,吃不同的草叶和树芽,与牛一起躺在草垛上玩英雄联盟的游戏,每个人长得仙风道骨,精神却丰盈无边。可是,毕达哥拉斯很快被打败了,它叫作。希帕索斯是他的学派的一名学生,他发现了一个欠揍的问题:边长为1的正方形其对角线长度是多少呢?这个未知的数,蛮横无理,根本无法用整数和分数来表示,它挑战了数的至高无上的信仰和权威,与毕达哥拉斯学派对立起来,而他们毫无解决办法。为了掩盖无理数的存在,他们把希帕索斯投入大海……我也被打败了,以数和真理为信仰的世界,依然是人的世界。只要是人,就得正视本能,正视欲望,正视人性的深渊。

关于素食的心病,我迁延多年。前后有过多番试探,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。儿子当然是一个借口。作为一个在菜市拥有购买主权的家庭主妇,我的素食趋向势必会限制到他。关于一个人的健康成长是否需要足够多的动物蛋白,营养学上一直是有分歧的。儿子正在长身体的年龄,我不愿意拿他的人生来试错。这还在其次,更重要的是,这事情本不该由我来替他抉择吧。每当在十字路口徘徊之后作出的选择,我都需要为它寻找文化支撑,虽是滞后的,最终却也获得了逻辑的自洽。

在一些聚会场合也会碰到素食朋友。如果从一开始就直奔素菜馆,那是没问题,最怕的是,他并没有说得明白,到了点菜时才含混说出。在我们身边,很多饭局其实是有餐桌政治的。如果素食者是相对的弱势者,便会喏喏地说,他可以吃肉边菜。换成朋友间聚会,他的固执会更强硬一些,安排菜品时节,聊天话题便生生截断。对深度素食主义者,我内心充满崇敬之情。荤食已然成为社会既定的饮食模式,素食者其实是必须具备挑战者激进的大勇的,甚至,还必须具有某些反秩序的素质。我问询过一些人,回答都极其精简,有的说信佛教了,有的说不愿意杀生,有的说为父母亲祈福,大抵还是与信仰有些关联。如果再了解一些细节,鸡蛋、牛奶吃不吃的,洋葱、辣椒吃不吃的,那么问题便彰显出来,不少人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差别,也没有经过理性的辨析和确认,对素食只是朦胧的认识,或者,根本就是盲从,这让我多少有些失望。

在色达发生荤乡愁之后,我又一次对荤食模式产生深重质疑。在远古,人与动物之间界限漫漶,我相信那是弱肉强食。在山林、在涧边、在草原,人与动物相遇了,殊死搏斗之后,动物尸身被烹来食用,竟然是美味可口,有过多次肉食经验之后,人发现,自己的身体更加健硕,力大无穷。狩猎开始了。我在齐鲁大地行走之时,喜欢研读汉代画像石,这些地下墓室、墓阙的建筑构件,多出自民间艺人之手,读之,鲜活如在眼前。那幅狩猎画像是在山东省博物馆看到的,在它前面,我刚刚看过乐舞、建鼓、庖厨画像,有人在笙箫鼓乐,有人在悬挂着双鱼的厨房里用硕大的酒缸滤酒,民间清欢弥溢出来。就在此时,狩猎画像出现了。人是欢快的,他们手里拿着弓箭、绳套、网兜,还有一种丫形的不知名锐器,而动物们,狼、鹿、狐狸、大鸟雀,它们惊慌地四下逃窜,有人狩猎成功了,绳套套住了狼的脖子,身材颀长的狼逃在半路,它脉脉的哀鸣穿过近两千年的时光,传到我的耳边。那是一种稚拙派画风,主观率性、造型质朴、天真单纯,在人们无辜、欢乐的眼神里,我却看到一场盛大的残酷。展厅里光线幽暗,我耽在它面前出不来,许久。动物的退守、屈服、死亡,显然并没有使人获得满足,而是相反,这更激发了人的征服野心。满足饱食之后,人开始确认了一种新的信念,他对动物拥有支配权,拥有生杀之权。原来,在人类的发展进程中,它也是一直在寻求文化支撑的。文化是血脉一样的存在,它一直潜行着,随时等待着人的寻觅与点燃。可是,这一次,它把人骗了。其实,并不是文化的问题,而是人在自欺欺人。那是一个圈套。我们借以建立的文化基础,分明是生物界的丛林法则,它是非文化的。走了漫长的路途,回到了远古,这是多么悲凉的事情,人这种狡黠的物种,当然不能接受。他开始建构新的一劳永逸的逻辑秩序:驯养、宰杀,并且使之日常化。我一直弄不明白,这是生态事件,还是文化事件。如果它是生态事件,那么在自然链条上,人该由谁来制约。瘟疫吗?

在色达听堪姆讲过《弥陀经》初机导引,她认为即便是穿衣吃饭,纯粹不染罪业的人是没有的。牛羊吃草、人吃饭喝茶,那都有杀生可能,草叶上、稻米上、茶树上,谁能说一定没有小昆虫呢?

如此穷究,近乎原罪。我却是因此走到了它的反面。最终,我放弃了文化的反省和严格的自律,不再纠结于是否做一个素食主义者。让身体自己做主。不过,出于对动物的尊重,我会尽量减少宰杀,并对充当食粮的它们充满了敬畏和感恩之心。

儿子已经从四岁小孩长成了少年,乡间花篱的那几头待宰牛,还依然活着,偶尔从眼前飘过,吃着草,或者打着盹,有时,它们似乎生活在毕达哥拉斯走过的街道上。或许,我的心智与身体要达成共识,尚需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。身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解决这个问题,我可以继续等待,等待时间和时机,或者等待一个超越维度的的降临。

作者简介

林渊液 70后,广东汕头人。出版散文集《有缘来看山》《无遮无拦的美丽》《穿过小黑屋的那条韩江》,小说集《倒悬人》。作品刊于《十月》《天涯》《人民文学》《山花》等杂志,曾获老舍散文奖、林语堂小说奖、三毛散文奖,有作品被翻译为俄文、蒙古文出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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